一天,有位友人来访,商量一位阑尾炎患者的治疗。该患者已使用大黄牡丹汤十天,体温在39.0℃上下,仍有腹痛。
详细询问病情后,感觉到病灶好像已化胺,已经不适宜再用大黄等攻下了。我便建议试用薏苡附子败酱散。但使用该方三天病情仍在恶化,便邀我到这位友人的医院诊察住院的患者。
患者为一位二十五岁身体健壮的渔民,虽然躺在病床上呻吟了十余日,但肌肉尚壮,营养状态也未见严重衰脱,仔细观察时发现有轻微的黄痕倾向。我走进病房时,患者在用水漱口,润湿嘴唇后再将水吐出。当问及是否口干时,回答说嘴里很快就变得很干燥,连舌头活动都困难了。观其舌象,舌头如同剥脱了一层皮,发红,并且干燥。脉洪大数。该日上午恶寒,从下午起,体温上升至38.0℃以上,无汗。
腹诊,皮肤干燥,右下腹略膨隆,回盲部对按压敏感。右腿不敢活动,稍加活动则牵扯腹部疼痛。小便发红、浑油,排出不通畅,大便不能自然排出。午后手足烦热,欲伸到被子之外。以上症状中,有《金匮要略》所云“脉洪数者,脓已成”的表现,所以泻下剂是禁忌。另外,口舌干燥,不欲饮水,只用来润口,手足烦热等,为使用以地黄为主药方剂的指征。基于这些考虑,便决定用下面的方药。
即七贤散与八味肾气丸。
七贤散出自《外科正宗》,可以看作是肾气丸的变方,即肾气丸去桂枝附子泽泻加人参黄芪而成,这两个方剂均以地黄为主药。七贤散主治“肠痈溃后,疼痛淋漓不止,或精神减少,食不知味,面色萎黄,自汗,盗汗,睡卧不安”等,正对应该患者之证,再加上八味肾气丸,如虎添翼,二三天后病情肯定会减轻的。如果这样的病都治不好,那可如何是好。于是便自信满满地返回了。
可是,服药二天后,却出现了大问题。
第一,全身大汗出,终日不止。第二,出现散在性感觉异常。第三,右脚内侧出现轻微痉挛。第四,脉变弱,幅度变窄。并且已有的恶寒、发热、腹痛、手足烦热、口干等症状依然存在。结果很明显,病情加重了。
于是根据“大汗出,热不去,内拘急,四肢疼,而恶寒者,四逆汤主之”一条,作为最后的一张牌,决定使用四逆汤,并加上人参茯苓,投予了茯苓四逆汤。
出乎意料的是,仅服药一天,感觉即变得爽快,腹痛减轻,腹满消失,也有了食欲。服上方十天便痊愈出院了。
从该患者这里得到了几点珍贵的启示。
首先是舌象。古人认为,应用附子剂的舌象为舌上涂一层油一般湿润,但该患者舌是干燥的,仅凭舌诊,与大承气汤泻下之证的舌象难以鉴别。并且因为患者便秘,脉大而有力,如果再将口舌干燥误认为口渴,就在很大程度上存在着使用泻下剂的危险。或者会以脉象、口渴和发热为指征而使用白虎汤。
《陈庵医话》〔日本江户时期医家盐田陈庵(1767-?)医著——译者注〕云“胃中有虚候,口千大渴,有不同于白虎、承气证者。对此证使饮白虎、承气类,口渴不得愈,反而生大害。胃中虚实,为治疗万病的方药之机关,一旦失误,离分生死,医者须明察”,诚为出自经验的珍贵训诫。
其次,该患者先后使用的薏苡附子败酱散、八味肾气丸和茯苓四逆汤等三个方剂均配有附子,但只有茯苓四逆汤独具如此好的效果,而使用薏苡附子败酱散和肾气丸时病情却是恶化的。药物的配伍是多么严格肃然之事啊,令人颔首叹服。
其三,四逆汤类应用指征多为四肢厥冷,但也有像该患者手足烦热的,这一点明白了。
四逆汤在急性疾病时应用较多,慢性疾病时应用较少。
该方应用指征一般为面色苍白、恶寒、脉沉迟而微、手足厥冷、或腹泻、尿澄清如水状,但与此相反,当也有用于面红赤、体温上升、脉浮迟而微、手足无厥冷、无腹泻等情况时。后者易被误认为桂枝汤证。